王雷个人肖像
必须承认,初次听着王雷操着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时,我想,这大概又是一个和我的众多老乡们一样老实巴交的实在人,勤劳,却未必有创意。但当他从墙上密密麻麻的纸张中随意揭下一张,向我介绍他的创作方案的时候,我才瞪大眼睛,他脑子里随便跳出的想法都能构成一件了不起的作品。而他之所以迟迟未行动,只是为了投入更多精力在对纸的探索上。自2006年至今,王雷凭借着对“纸”的运用,受到的认可日渐多起来。照往常的剧本,故事情节继续发展下去艺术家可能就该浮躁了,但因为主角是王雷,他带着骨子里的勤奋把这部剧反转了。
“有一部分人是为美术史而活”
问:什么样的契机和时间,让你开始用纸这种材质创作作品,这种对日常之物的改造,如把卫生纸改造成衣服等,是你在央美实验艺术系受到的启发吗?
答:时间大概是在2006年的10月份,当时我们正在上“材料”课,这门课的主题是以纸为材料,要选用最熟悉,或者没有人用过的材料。我想,没人用卫生巾做过作品吧,于是我用我女朋友的卫生巾来做了一些尝试,做了几朵玉兰花,在上面画些图案。作品拿到班上后,在同学之间反响挺大的,大家觉得卫生巾这种材质挺有冲击力的,很多人无法接受。后来我在字典里翻看与卫生有关的词,“卫生纸”这个词自然而然就在这时出来了,它不仅是我们日常最常使用的,还是最廉价的材料,如果把它作为材料来创作的话,之前大家对卫生巾的争议也就不存在了。
最开始,我试着用手纸搓了几根线,我女朋友拿着线织了一顶小帽子。这件作品拿到班里后,大家都觉得新奇,老师也特别惊喜。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材料制成,用手一摸才知道是纸。至此,手纸这种我们最熟悉的东西,被挖掘出一种新的可能性。但在当时,我一直没觉得它是一件作品,反而认为它只是一个材料课作业。
问:当时那个课程是对身边的日常之物,做一些看似不可能的尝试?
答:其实就是发现一种普通的材料,去探索它的更多可能性。比如大家都不会想到能在卫生纸里抽线,把不可能变成可能,这本身就是对材料的一种新的贡献。至于后期把它织成什么东西倒变得不重要了,因为它在抽线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纸材料的第一步转化了。所以,在我的作品里,把纸转换成线的这一步,必须是我个人动手来完成。
问:你是偶然进入到实验艺术系的,当时是怎样的情况?
答:我以前是画油画的,最早我在画画的时候,画的都是些比较古典的写实作品。当年中央美院油画系的研究生班没有招收油画课程班的计划,只是油画系的实验艺术工作室在招生。我想这个工作室隶属于油画系,肯定也会画油画。但来了半年后却一张画都没有画过,我感觉自己似乎敲错门了,就找吕胜中老师看能不能调到其他的系或者退学。
问:后来为什么留了下来?从架上绘画转到实验艺术,有没有面临一些困难?因为前者偏技法,而后者则是偏向观念。另外,无论是对于市场还是受众来讲,常人更能理解绘画的意图,却很难去揣度清楚装置作品的内涵。
一个幻觉 ,传统农具600件、黄土5方、棉花40斤等,1600X300X300cm,2010
答:就像你所说的,架上绘画更多的是重视技巧,而在实验艺术系的创作则是“观念先行”,当然它也需要技术支撑。所以我在刚进入实验艺术系的时候,也有过纠结。当时我去找吕老师交流,一番谈话下来,他的一句话触动了我,他说,有一部分人是为艺术史而活的。我才意识到原来更高级的艺术是可以填补艺术史的空白的,以前自己的想法太肤浅了。
我在实验艺术系的第二个转折点是“学院之光”展览,当时我做了很多方案,但吕老师不断否定,建议我还是做手纸编织那件作品。于是我在当年的春节做了8件衣服。后来整个油画系只有4个人入选了“学院之光”展览,我作为油画系的进修生也是其中之一,并且我还获得了最高奖项。后来嘉德在线拍卖中,这件作品也被收藏了。在得到了学院、社会和市场的认可后,我才开始有了信心。所以这个奖项改变了我的整个创作思路。
完全可以做好,为什么不去做呢?这是态度的问题。
问:能介绍你创作这些编织作品的过程吗?
答:前期搓线的时候最麻烦。我要先用美工刀把一卷纸切割成三部分,然后把每一张纸的三层分开,一卷纸裁完之后会变成9根线。纸分好之后,还会出现问题,因为原本每节纸中间都会有一条缝,这条缝一拉就断。即便把线搓好了,到后期编织的时候,一不小心碰到线也会断。我也一直是用手在搓线,我妈看到后说我这个方法太笨了,她试着用纺线机帮我纺了一下,结果发现根本不行,因为卫生纸太糟了,一拉就断。并且手纸裁完之后,需要拉出一条一条的来搓,不能像毛线那样卷成一团来搓。如果屋子只有12米长,那我搓出来的线最多是12米长。一般搓完线之后,线会比较硬,不能用来编织,我需要把它装在袋子里,喷点水,但如果水喷多了,线就糟了,所以这个度很难拿捏。做线是整个作品最关键,也是最复杂的步骤,这部分工作全都是我亲手来做。前期线没做好的话,就不可能要求工人织的好。
五彩衣裳no.5,五彩宣纸搓线及编织技术,160X112cm,2012
问:这个过程很漫长、复杂,不知道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,你在想些什么?
答:如果不去亲身体会制作的辛苦过程,艺术家不可能会做的更认真。我觉得我们系至今已经出来的几位艺术家,在技术上都很有难度。比如李红军的作品得用激光机对纸一张一张的进行打磨,李洪波的也是用电锯刻完之后,一张张的粘,大家都做的非常认真。有些学生会向我抱怨作品已经做了一个星期了,觉得特别累。我的回答是如果只用一个星期的话,做出来的肯定是非常简单的作品。我们在做作品的时候,前期实验都不止几个星期,就算实验成功,交给工人来做,一件作品都还需要一、两个月时间。所以,如果不认真的话,就是在对学术、观众和市场不负责,完全可以做好,为什么不去做呢?这是态度的问题。
问:《龙,一个幻觉》与其他的作品变化很大,能具体谈一下这件作品吗?
答:这件作品的起因是我们系的一个社会调查课题,就是到了二年级每个学生都要做一个社会家庭调查作业。当时吕老师给我们划分了很多类别,这个课题一方面是自己挑选,另外老师也会帮忙选,看是否符合自身的背景身份,所以,农具这件作品就非常符合我自己的身份。我看起来是我们班看起来最像农村的,而我的农民身份也让我对各种农具非常了解。当时,我也想一定要下功夫做一件大作品出来让吕老师和系里都满意,另一方面也希望自己的创作能上升到一定高度。于是我和我妻子两个人开始调查、写论文《豫西农具考察》。我们从中国农业博物馆开始,到河南省博物馆以及郑州、洛阳、巩义的康百万庄园,从豫东到豫西全都去过。博物馆走完之后,我就基本确定了要选定哪个地点。同时也找了中国农业历史博物馆专门研究农具的专家,让他推荐地点,他又推荐其他的专家,一步步地,他们向我推荐了仰韶村。这和我初步预想的地点不谋而合,于是最终确定把调查地点选在河南仰韶村。我到了当地之后特别喜欢那个地方,那里是丘陵山地,不能使用现代化的大机器,所以传统农具都还在使用。这件作品经历了八个月才完成,到最后,我做出来的是一个写意的龙,把每个农具都当成素描用的线条,画出一个龙头,但我没有因为造型的原因,把农具给改造。反而一丝都不去破坏农具,用钢丝把他们吊起来,并且每个农具的属性,包括类别、重量、材质、年代、来源都会用标签做标记,还做一本书把信息都放进去,相当于这件作品的字典。
问:农具下的黄土,我们可以理解其寓意。那上面的棉花呢?
答:很简单,棉花在象征着果实。另外一方面,也可以理解为云彩,龙则处在天和地之间。
问:这件作品之后,你又转向了对纸材质的探索,为什么不继续了?
答:这件作品做完之后,我觉得特别累,这一年来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其中。虽然作品的结果我很满意,不仅获了奖,也被中国农业博物馆收藏了。但是我感觉这件作品尺幅太大,很难控制,我个人还是更喜欢精细的、小型的作品。而吕老师对我的要求很高,他一直觉得这些作品做得再好都超不过手纸系列,也就没必要再做了。一直支持我的创作的考云岐也向我提议,大家对我和手纸作品的印象可能比较模糊,提起作品可能有人知道,但和作者的身份无法嫁接,另外,如果作品的风格反复跳跃的话,大家反而觉得你对自己没有信心。所以,我就想能不能在纸上再探索一点新的可能性,对自己再突破一点。其实一个艺术家的学术系统建立了以后,才会有可持续的发展,就像隋建国、徐冰老师那样,大家认识他们,都是通过那几件重要作品,其后再创作其他作品,就更能引起关注。
《北京日报》,可变尺寸,球体直55CM,2012年1月1日至6月30日北京晚报撮线及编织,2012
骨子里的传统
问:所以你后来开始尝试选择一些像书和宣纸这些材料来探索,除此之外,你还会选择什么样的东西作为你的编织材料?
答:纸的这方面我希望能做得更深入,另外还想从呈现形式上做一些改变,比如做一些极简的造型,至于是不是衣服都不重要了。比如说《战利品》这件作品,我从报纸上先把肖像剪下来,虽然还是在探索纸,但是却是在寻找它的另外一些可能。我希望能在纸的探索上有一些横向的发展。
问:我留意到你的很多材料都是具有文化属性的。通过这种转换,你想表达的是什么?
答:我用手纸做作品,是纯粹地对物理属性的转换,一旦加入了报纸,就带有了新闻符号性。很多人会好奇,为什么使用报纸,材料里加入新闻符号性的东西之后,又该织成什么样的东西呢?这都是需要面对的问题。我早期做的都是龙袍,之所以这样做,是因为我觉得新闻单位在全国发行报纸,其实就是一种权威,这就像皇帝的圣旨一样。把龙袍和报纸嫁接在一起,其实都是在象征着权威。
问:从对卫生纸的再创造,到使用报纸、书籍作为原材料,是一个很重要的转变,这其中加入了文字信息,从此之后你的作品从对材料的探究,更多地转向对材料和社会信息的双重考虑,甚至新作品《战利品》出现了大量具有公共信息的照片,你是怎么考虑这种转变的?
答:这件作品其实是对我之前作品的一个深入。以前是直接把纸剪了搓线,做成龙袍或者汉袍。但这件作品上我把报纸里的人物肖像剪了下来,这首先是一个生活经验的问题。我在上学的时候经常会把报纸里的信息剪下来做剪报册,这种习惯会引起我的一些思考。现在我感觉到我剪下来的这些肖像其实是生命,我把肖像剪下来之后才用剩下的报纸加工线来织盔甲,我觉得这个做法是善意的。为什么我把这件作品命名为《战利品》呢,其实古代将军穿着盔甲去作战,胜利后取得的物品、粮食是战利品,但如今将士已经不再了,而他留下来的精神才是我们的战利品。
五彩衣裳no.1,五彩宣纸搓线及编织技术,150x105,2012
问:传统符号,如古衣、盔甲、“梅、兰、竹、菊”卷轴等这些散发着传统文化气息的东西在你的创作中都多次出现,把它们作为表达对象,你想诉说的是什么?
答:其实我之所以选择它们作为表达对象,是和我们生活的环境有关,就像我有从小生活在农村的经历,我就很难去像大老板那样大手笔花钱一样,我选择传统符号是因为这些东西是带在骨子里的。如果让我去做西方的将军盔甲和龙袍,就和我们这个民族的属性没有任何关系,也没有意义。
问:在展览现场,你把作为原材料的报纸或者书本放在成品的旁边,营造出“对话”式的现场感,是在暗示编织物材料的归属吗,还是有些其他的想法?
答:这是一个“限定性创作”的概念,它的原料是从这本书里拿出来的,书的重量和衣服的重量是一样的,这个度很不好把握,但现在我们的技术已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,先打板、织片,就能基本计算出面积。如果在现场没有书壳的话,观众可能不知道这个材料是从哪里而来,这有点像“金蝉脱壳”的概念。
问:和其他年轻艺术家相比,你的作品关注的点比较高,有一种宏观叙事性,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在小时代中,很多的艺术表达都是微抵抗的特征。
答:我觉得这与人的态度有关,年龄和出身背景也会导致我们关注的问题不一样。就比如我小时候从来没关注过卡通,我就没有条件像其他人那样看卡通片、玩游戏。又如现在让我去画文革的作品,我肯定没办法画好,因为我没经历过那些事情。
问:以纸为材料的作品,往往让人头疼如何保存,对于你的作品,如果有人收藏了它,你会建议如何保存?
答:一张单薄的中国画可以保存几百年,那么我用这么多宣纸做成那么结实的线,扯都扯不烂,为什么会觉得不能保存呢?我觉得这更多的是一种心态问题。
从另一方面来说,在我看来,艺术家的生命力在于创作,至于市场怎样,如何收藏,都不是艺术家要思考的问题。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想法是不负责任的,但我想反问,行为艺术怎么保存?我觉得不管作品能保存多少年,它曾经存在过,就已经具有了意义。
问:你对材料的无限可能性的探索还会继续下去吗?
答:当然会。目前我在为2014年的个展做些准备。我计划收集一年365天的报纸来做作品,希望它里面存着一些时间的概念。所以现在在着手订报纸的事情,如果时间晚了,可能一年的时间就不完整了。并且我可能根据每天的报纸来做一些有意思的小作品。方案很多,可能需要花些时间来实施。
【编辑:田茜】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